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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侵演员自杀谢罪,韩国人羞耻心为何这么强?MeToo运动过火了?

文 | 小韩

韩国电影研究者


3月9日下午,涉嫌性侵大学女学生的韩国演员赵珉基,在等待接受警方调查的前三天,于自家地下停车库内自缢身亡。


这件事轰动了韩国,也引爆了中国的社交网络。


赵珉基用他的死亡和六页遗书,证实了指控的真实性,也永远带走了真相的所有细节。


赵珉基的葬礼


这是自美国掀起「MeToo」运动后,全世界范围内首位因涉性丑闻而自杀身亡的艺人,在震惊外界的同时,也把韩国的「MeToo」运动推向了高潮。


韩国的「MeToo」运动在2018年1月29日被女检察官徐志贤掀起,她当天公开了自已曾经被司法部时任高级官员性侵的经历,还现身JTBC 皇牌新闻节目《Newsroom》,接受主播孙石熙的采访,道出了一段埋藏在心里近八年的屈辱。


女检察官徐志贤接受采访


徐志贤的指认引起了公愤,也让从好莱坞发起的「MeToo」反性骚扰反性侵运动蔓延到了韩国,并从司法界迅速拓展到社会各界。


很多名人都被自己的性侵丑闻击倒,其中不乏像84岁高龄的诗坛泰斗高银、话剧泰斗级导演李润泽、知名电影导演金基德、「文在寅接班人」安熙正这样的重量级人物。



但被指控的嫌疑人自杀,这可能还是会让大多数人感到震惊。今天我想分析的是,赵珉基的自杀事件,背后有着很深的韩国社会文化因素。这起悲剧没有出现在美国,而是出现在韩国,实在是太「韩国」了。

 

一、性侵者自杀后,他的耻辱就洗掉了吗?


众所周知,儒家文化对韩国社会影响深远,其发展出的社会阶层制度、对年龄及性别的偏见、对父母的孝道文化、对教育的重视等等,至今仍深植于韩国社会的基层。


而以这些伦理纲常为根基所发展起来的,就是我们经常说到的韩国的「耻感文化」,这大约对应着中国的「面子文化」,但两者并非一回事,存在一些差别。



在韩国,「面子」并不一定对应着成就,而是对应着某种期望,某种人希望自己在别人眼中呈现出来的样子。


一个人在他人眼里没有达到期望,便等于是失去了「面子」,而失去面子所带来的耻辱感,会让人感到难以承受的压力,并最终以自杀的极端方式来了结。这是韩国的自杀率长年位居全球第一、第二的原因。


很多韩国人认为,自杀可以净化一个人的形象,这也使得自杀成为名人洗脱污名/罪名的方式。比如韩国前总统卢武铉就以自杀来回应了针对他和他的家人所进行的腐败调查,宋康昊主演的电影《辩护人》中,也涉及到了这个情节。


《辩护人》(2013)


如果说,卢武铉以死谢罪被其支持者赞美为一种「知耻近乎勇」的自杀;那么,涉嫌性侵的赵珉基的自杀行为,又该如何被定义呢?


受害人和大众是否会就此原谅他?


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二、被视为烛光革命延续的「MeToo」运动


回到「MeToo」运动本身,由于韩国的「Metoo运动」由女性作主导,举报者大多是女性,男性参与率很低(这是和西方区别很大的地方),不少韩国民众将这一运动简单地理解为男女两性问题



直到出现男性举报者,甚至于爆出电影《恋爱谈》女导演性侵同性友人丑闻之后,民众才意识到,这是存在于社会中的权力失衡与公平性失衡的问题,是长久以来丧失权力的弱势群体在向拥有绝对权力的一方开炮,揭露他们不为人知的卑劣无耻的一面。


在更多人意识到这点之后,「MeToo」运动才在韩国愈演愈烈。


《恋爱谈》女导演李贤珠


而另一方面,就文在寅政府看来,他们把「MeToo」运动视为「烛光革命」的延伸,是弱势群体争取权利的一个出口。



「烛光革命」发生在2017年,无数手持烛光涌上街头的民众,经过数次大型集会,最终将总统朴槿惠赶下了台。


烛光革命


而文在寅也一再表示,经历了烛光革命的韩国政府将不负众望,从根本上制定对策,解决两性平等和女性人权问题,保障所有人的尊严。

 

三、「MeToo」风暴在韩国的特殊性


不断有韩国女性站出来,曝光自己被同事或上级性骚扰和性侵经历,并要求借此机会,彻底根除社会各阶层扭曲的性文化,根除权力型性犯罪。她们的抗争言行呼应了「MeToo」运动的主旨,也让人敬佩和尊重。


我们必须认识到,这样的抗争在东方和西方的意味是截然不同的。



首先,深受儒家文化影响的韩国的官场职场,很少见到揭发行为,因为这违反下属对家长型上司的忠诚。


在这个男权社会里,官僚主义盛行、行业内等级秩序森严、上下级之间依然维系以仁爱回报忠诚的互惠关系。女性发声要面临远甚于西方的文化和道德困难。


其次,韩国人一直以来的民族特性都是相信内向处理才是美德,并不倾向向外反射冲突,于是女性即便在职场遇到男女同工不同酬、鲜有机会进入管理层等困境,大多也会采取隐忍的方式。


尽管在现代化的进程中,韩国女性社会地位不断提高,近年更是产生了韩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总统朴槿惠,但男尊女卑的残余意识在韩国社会仍处处显现。


沉默,一直是大多数人无奈的选择。



随着「MeToo」运动热潮一浪高过一浪,女性的自我意识逐步提升,越来越多的女性愿意挺身而出,揭露长期以来性别的歧视与骚扰,让韩国社会得以听见了她们的声音。

 

四、波及到电影圈的轩然大波


3月6日晚,三名女演员以受害者身份出现在MBC电视台新闻调查类节目《PD手册》,阐述了自己在拍摄电影过程中遭到著名导演金基德和演员曹在显性骚扰和性侵的经历。


《PD手册》


在节目中,有人说在拒绝与金基德发生关系后被解雇,有人说有女性工作人员因为金基德而怀孕后堕胎,甚至还有人说在剧组集体住宿时被导演强奸。


情节污秽到,你都不愿意去相信那是真的。


《PD手册》


在一个艺人私生活不检点都会遭到公众谴责,演艺事业受到影响,甚至被封杀的国家,金基德涉嫌性侵的丑闻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类似的丑闻波及事业案例,早就在演员李秉宪、薛景久、李璟荣、金敏喜等人身上验证过了。


果然,3月7日,青瓦台总统府韩国民众请愿留言板上,就登载了数十条民愿要求,要求就导演金基德和演员曹在显性暴力嫌疑进行彻底的调查和严厉惩罚。


对此,导演金基德通过短信的方式给予了回应。金基德表示:「我不曾以导演的地位来满足个人的私欲,拍电影的时候我总是遵循这一想法。」并对提及的性侵事件进行了「合乎逻辑」的说明。


金基德


而曹在显也通过电话的方式进行了回应。他表示:「现在传出来的故事,80%都是错误的。被害者可能略过了自己想省略的部分。」


根据双方的说辞,站在客观的角度来看,即便金基德和曹在显没有做过触犯法律的性侵行为,早期在片场或多或少也有过带有性暗示的语言侵犯,或者是手脚不老实的行为。


就更不用说,对女性的不尊重/物化女性,也体现在金基德的作品中,因而一直受到女性主义者的批评。


曹在显


现实中,性侵到底发生到了什么程度,可能还并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根深蒂固的观念和腐朽的行规,使得导演以及以其为代表的男性权力体系,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任何问题。


「MeToo」运动发展至此,它赢对于韩国而言,将不再只是上街游行喊喊口号,而是可能成为改变韩国一直以来以男性为社会中心的文化契机。

 

五、韩国的「Metoo」运动也会过火吗?


据韩媒报道,赵珉基在眼见事件不可收拾后,曾拜托媒体与公司帮忙发出道歉声明,但都遭拒。期间,他被经纪公司解约,被学校罢免副教授职位,被禁止出国,出演的作品将换角重拍,妻女受到网民的恶意留言攻击等等。


如今,我们也无法得知,他是不是因为感到绝望进而走上了绝路。



赵珉基出殡当天,没有影视圈人士敢前往送他最后一程,丁一宇在网上悼念被网民怒骂后删除了相关博文,刘亚仁质疑「MeToo」运动有欧洲中世纪猎巫之嫌也被全韩网友怒骂。


之所以写到这些,并不是要为加害者辩护,而是我们应该看到,愤怒既是推进公正的引擎,也是放纵激进的危险刀刃


如果整个社会都不给予受到指控,抑或是受到「未经证实的指控」的当事者为自己辩护的机会,以「道德审判」代替「法律审判」,那么最后,这场轰轰烈烈的「MeToo」运动,演变为某种意义上的「猎巫」运动,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金基德此次陷入丑闻,又让人想到了前不久《莫比乌斯》的前女主演状告金基德的案件。该女演员自称导演以投入感情、指导演技为名,在片场打她耳光、辱骂它,甚至强行要求她拍摄剧本中没有的床戏,包括抓男演员下体等情节。


金基德对此作出的辩护是,自己是站在导演立场,为提高电影真实性,在示范演出过程。


韩国法院作出的判决,仅以殴打嫌疑,要求金基德支付500万韩元(3万人民币)的罚款。而强迫拍摄床戏的指控,则因为证据不足,而不予以判决。


换言之,原告所谓的性侵行为,在法律上并不成立。


金基德


舆论一边倒的争议事件,绝大多数人都同情「受害者」,这是一种正常的人性释放;但它也很有可能,被当做不怀好意的工具,轻而易举地终结掉牵涉者的未来。


想想此前昆汀因为《杀死比尔》闹出的扇耳光吐口水的误解,最后还是乌玛·瑟曼亲自出来解释;想想在死后才被证明没有娈童的迈克尔·杰克逊,他甚至为此接受了让他饱受屈辱的身体检查。

 

迈克尔·杰克逊


「MeToo」运动在邻国如火如荼地进行,中国似乎也有了一丝「MeToo」运动的火苗。毕业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女博士、现居美国的罗茜茜因受到「MeToo」运动的鼓舞,在微博上实名举报该校教授陈小武持续骚扰多名女学生,由于受害方持有多份录音,证据确凿,陈小武也受到了学校的处罚。



与韩国同属儒家文化之下的中国,在「MeToo」运动上显然也面临一些类似的困境:男性结构下的社会权力、传统的文化氛围、沉默的大多数。罗茜茜时隔数十年才发出自己的声音,虽然晚,但有效,毫无疑问是打破沉默的开始。她们忍受过、沉默过、愤怒过,而如今,发声成为现在时。



正义,不会不来,但经常来得晚一些。


而「MeToo」运动,或许我们应该为它加上一组限定词——秉持理性和法治精神的「MeToo」运动——则就是为了让正义更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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